父 子 之 间 的 几 次 对 话
“娃儿，好好用功念书，以后象城里人一样吃商品粮。要不，就像你爹这样在家打牛腿（务农）……”
念小学时，父亲时常对我念叨。
当时年幼不省事的我，对“商品粮”是怎么一回事儿还头脑模糊。只是从父亲那说话时的神气劲儿中可以品味出那么一点儿味道，反正要是能吃上商品粮，就不用在家干庄稼活了吧。
我出生在农民家庭，祖祖辈辈躬耕于农亩。供出一个吃商品粮的，象城里人有模有样的国家干部，成了父辈心中潜在的热望。现在想来，这种热望无疑成了我由小学而中学，由中学而大学，由大学而成为现在的一名国家干部的原动力。
象许多普通的农家一样，我的家境也不宽裕。从进入中学时我就渐渐领会到了父母操持儿女的艰辛与不易。我读高二那年，正念初二的妹妹无耐在多次近于“断奶”的情况下辍学了，我的“给养”也可想而知。我清楚地记得，父亲因烟瘾难熬时，瞒着母亲用鸡蛋去代销店换劣质烟的情景。我由此读懂了家里对我的“供养”正处于苦熬硬撑的边缘。
后来，我有幸成了乡里乡亲农家娃中为数不多的“鲤鱼跳龙门”的一个。
父亲的喜悦抖落在言语之中，说我以后就有吃国家皇粮的铁饭碗了。
随后，也就在邻近毕业的前一年，父亲带有感叹的口气说我时遇不错，以后上学全要自己掏钱，象我们这样的家庭，娃儿就是有本事考上学怕的是上不起哟……
我在心目中破解着父亲类似的感叹，象是在跟父亲进行着无声的对话。
自费读书，自主择业，教育体制改革在走向市场经济的前沿。人们的思想观念一时对此难以适从，有人产生这样的忧虑，说什么要出现两极分化的情况：一方面知识分子追求高学历者日多，一方面新形势下文盲的比率回升。对后者的担心在于，农村的孩子，一是因自费而上不起学，二是既便上得起学者熬出了头而工作没保障，类似于一种新的“读书无用论”泛起，有人称之为“捧着金饭碗讨饭吃”……对此，父亲，还有情如父亲一样层面的人能理解吗？
“象你们这样的国家干部，连住的房子都没人管了……”
得知我为未分到单位的福利住房（住房体制改革）而忧心时，父亲此时的口气没那么神气了。
是啊，难怪他老人家犯想，他目睹的那个年代的国家干部，吃“皇粮”者与现在的情况发生了时空上的偏移。这诸多的偏移之中蕴含的革新鼎固，他以及同他老人家一样层面的人同样尚未适从过来……
如今，守在家中有大彩电可看的父亲，在我看来，他的思想观点原有的层面渐次得到了拓展与提高。但他看到电视新闻，或听到广播新闻中频频报道职工下岗的情况后，又默默地为我担心了起来。
“唉，这国家干部怎么也说下岗就下岗了呢……”
父亲老了，知识分子以前的“下乡”，后来的“下海”，现在的“下岗”他都经历过来了。他（且不说他尚未身在其中）的思想观点随之一次次地受到冲击与碰撞。为此，他困惑过，感叹过，与我诉说过，交流过……情如这样父子的交流，在我身边，在父亲周围不也同时在进行着吗？
父亲老了，我作为远离他老人家常年不在其身边的儿子，曾经让他觉得熬得出人头地的这么一个儿子，现工作在被他看成远在天边的新疆。我有机会一定要带他老人家来新疆走一走，看一看。走一走西延的兰新复线和“吐—乌—大”高等级公路、“奎－赛”高速路、“精－伊－霍”铁路；看一看吐哈油田；看一看中哈石油管线；听一听昔日戈壁；看一看今日绿洲……
也许，他心中的困惑与壁垒会一一释然。
会的，我想，一定会的！